蔡贵华
坐落在扬州国庆路新胜街口的亨得利钟表店是一爿百年老店。
这爿店建于清代末年。其时上海亨得利钟表店总行的总经理庄宏皋认为北京、天津、南京、武汉等大码头都已开设了分店，扬州是两淮盐政所在地，乃中国一大消费城市，也可在这座城市开设分店。经过一番筹备，遂在当时的市中心北首原大福布店隔壁，今国庆路刻字店附近购房开设了扬州亨得利钟表店。
扬州亨得利钟表店的第一任经理周永康，其人精明强干，本是庄宏皋总经理身边两个得力助手之一。这两个助手其时号称“南周北王”。周永康是浙江宁波人，是总经理庄宏皋的同乡。扬州亨得利钟表店在周永康的管理下，聘请陆某任“把作”(把关技师、技术带头人)，很快抢占了扬州的钟表市场，生意极为兴隆。由于亨得利抢走了扬州钟表业的生意，扬州钟表业同人遂集资于今亨得利钟表店处开设韶华钟表公司与之抗衡。开业之日，以鼓号渲染气氛，十分热闹。时隔不久，店人不慎走水，遂因火灾而关闭。当时人说韶华钟表公司：洋鼓洋号闹得凶，三天不到晚大火朝外烹(“烹”为扬州方音)。关闭后，其店址被亨得利钟表店吃进，亨得利钟表店遂有今址。
周永康死后，总行派镇江亨得利经理周庆怀兼任扬州亨得利经理。周庆怀到扬州走马上任时颇有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下车伊始即整顿店风。他首先向总行要来一名帐房先生管内帐，把握店里的经济命脉，又特聘陈明生任“把作”，专管技术与业务事宜。自己的家仍在镇江，但经常定期或不定期地来扬检查店务。
陈明生年轻时在镇江天主街一家钟表店当学徒，此人聪慧过人，精明手巧，满师后的技术已有名气。后来到扬州北牌楼王五癞子家钟表店帮工。在此期间，他以手工制造方型本钟而闻名扬州。许多钟表疑难杂症，经他修后，不但完好如初，而且走时精确。一次，高邮王姓顾客，有一只打簧表坏了，机芯且缺一只“对轮”，遍访扬州城钟表店，皆称“无法修理”。此表后来到了陈明生手中，他先计算好此表“对轮”的齿数与直径，手工将此齿轮锉制成功，修复了此表，赢得扬州钟表同人的交口称赞，名播高邮、泰州、镇江等地。此番周庆怀任扬州亨得利钟表店经理时，便高薪将他聘用了。陈明生任“把作”的时间很长，从民国十三年(1924)直至解放前夕。由于周庆怀不常驻扬州而在镇江，所以店里的事都由陈明生总管，下面的人每称呼他为“陈老板”。
抗日战争爆发，1937年冬月十二日，日寇进入扬州城。其时店里的人都散了：周庆怀跑到四川重庆，内帐帐房先生周仁昌跑到上海，陈明生回到仙女庙，其余人也各自逃命，仅留下周林纳在店看门。日本兵大胡、二胡公然占领了亨得利钟表店及南邻五洲药房，他们在此开设了酒吧，让周林纳在酒吧帮工。开了一段时期，日军调防，大胡、二胡便离扬州赴湖北汉口，留下一个干儿子看守。1938年周仁昌在总行及周庆怀的授意下回到扬州着手复店。他们与日兵的干儿子打好交道，在店门口摆了一张桌子，立一戗牌，上书“江北亨得利钟表店在此复业”。他们招回亨得利的雇员，逐渐挤走了日兵干儿子的酒吧，又与五洲药房经理姚少波联合到宪兵队，请宪兵队搬走店里日军留下的枪支弹药及酒吧剩余食品，如此经营一番方正式复业。复业后由周仁昌代经理。
周仁昌早年在镇江亨得利当学徒，满师后调到扬州亨得利钟表店任内帐帐房先生。他为人忠厚、老实，不多言语，也不善管理。在他管理期间，他的一些下属常背着他干有损店里利益之事。甚至一钟表店老板陶某还怂恿他将营业款不向总行汇去，而给他拿去放高利贷。由于周仁昌认为自己是代经理，而且店里不少人调皮捣蛋，很难管理，他一度曾想与上海一个叫周交斌的合作，到安徽芜湖另开店。总店闻知，便派上海大明眼镜公司(亨得利的分店)的一个营业部主任到扬州任经理。此人来扬后看到生意远不如上海，又看到商场上的对手陶某太厉害，遂返沪辞去此职。总经理庄宏皋见此，便正式任命周仁昌为扬州亨得利的正式经理。周仁昌任经理时日子并不好过。日本兵进城后曾将店里的钟表弄坏很多，复业后首先得将这批货物重新修理好再出售。营业转淡，还受到种种敲诈勒索。
亨得利钟表店复店后一度生意萧条，不少人散回家乡。一天晚上，周仁昌在楼上睡觉，家父在楼下看店。十时许，一个日本兵用带刺刀的步枪撬门。家父出门阻拦，此日本兵怒气冲冲对家父拳打脚踢，后来还用刺刀对着家父的肚子，并说家父是“支那兵”，要将他带走。正在这时，陈明生回店，连向那个日本兵打招呼，又是递烟，又是献茶，又请来一个翻译，翻译向日本兵保证：是良民，不是支那兵。那日本兵方离店。翻译后来对家父道：“你千万不能溜走，你走了，他明天查人看不到你在店里，辕门桥要被他们烧掉半边呢。”第二天，那鬼子果然带了几个兵来查看，见家父还在店里，没有多说话就走了。
扬州亨得利钟表店既是上海亨得利钟表店的分店，许多事都得到总行的支持。早在民国十六年(1927)扬州亨得利经理周庆怀为了避免地方上的青皮光蛋的敲诈、捣蛋，在得知蒋介石将要来扬州的消息时，遂请总行的总经理庄宏皋出面，通过扬州浙绍会馆董事长、上海宁波沪同乡会会长虞洽卿在扬州小金山宴请蒋介石。庄宏皋亲自到席作陪。宴后请蒋介石书写匾额一方。此后又请了国民党中执委王柏龄、扬州商会会长王敬庭各写了一块匾，三匾高悬于店堂之上，以此吓唬当地的青皮光蛋，这在当时确起了不小作用。但情况也不尽然，有一次，一些卖柴禾的到亨得利提出卖柴的请求。亨得利的管事对他们傲慢无礼，激怒了他们。夜间，他们结伙将大粪浇在店大门的铁栅栏上，弄得臭气冲天，因为卖柴禾的可不管你匾上是什么“大人物”的题字。第二天，全店的人搞了一整天方才打扫干净。从此店里管事的再也不敢对人傲慢无礼了。
总行对各分店的经济命脉从来是抓住不放的。各分店管内帐的帐房先生通常都是总行的心腹。每年阳历十二月中旬各分店经理集中到沪，向庄宏皋报告一年的经营情况：销售、存货、利润等帐目，总行还派人到分店验查存货，进行监督盘点。北京、天津、武汉等大埠生意好，利润高，召见时总在前，扬州则在后，当时生意最好的当数天津亨得利钟表店。利润最高。在验查存货时，扬州亨得利曾有几次缺了存货，产生漏洞，他们只好向上海的来人用“过手戏”的办法搪塞过关。所谓过手戏即一样东西查过后再混到未查的东西里面让上海来人再查。
由于总行有如此大的权威，故各分店对总行的来人总是百般奉承，唯恐有不到之处，特别是庄宏皋的人。庄宏皋的二儿子庄志国，他有一个嗜好，每年秋季到扬州郊外打野兔子。每次来扬，亨得利对他的招待都极好，陈明生还陪伴他到郊外打猎。庄志国手持猎枪，陈明生替他背戽篓子。
扬州亨得利的经营手法在钟表业中也是别具一格的，别的钟表店无法与之抗衡。
首先，它的进货渠道好，钟表质量高。所进手表直接从瑞士国订货，钟与挂手则向上海昌明钟表电器公司包购包销，还在商品上打上“亨得利”的字样。其他钟表店进不到这些优质货物，只能进一些杂牌钟表。扬州是中小城市，有时亨得利所进的高档手表一时销售不掉，那也不要紧，总行可将这些货调拨至大城市的亨得利钟表店销售，绝无积压亏本现象。各地亨得利钟表店联营包修包用亦是其经营特色。在外地亨得利购买、修理的钟表，若有毛病，在扬州亨得利可以复修，年底由总行结帐。同样，在扬州亨得利购买、修理的钟表也可在外埠包修包用。还有一种服务更为特别，若在扬州亨得利修理手表，而顾客急需离扬外出，等不及取件，可凭单据至异地亨得利钟表店取件。扬州亨得利通过邮局专递，从不误事。因此扬州亨得利每天都会收到若干外地亨得利寄来的邮件。此外，凡亨得利经销的钟背后及保单上都印有全国各地亨得利钟表店的地址，以方便顾客就近修理，真可谓服务周到。
扬州亨得利每年秋季还有促销活动。其时货物特价销售，还请来鼓号队制造声势、渲染气氛。主要卖的是各式昌明马头钟、火车挂表、高档或普通手表。火车表每只仅售八角大洋。扬州艺人尹老巴子、陆长山、王万青还为之编成清曲演唱过。如其中有一首唱道：“嗯哟嗯哟，吾郎真爱标(谓“标致”)。金丝眼镜架眉梢，手上戴着亨得利金表……”。每年秋季的促销活动都给亨得利带来很大的利润。
解放前亨得利钟表店的内部管理也是有一套办法的。首先是高工资聘用优秀人才。初到店的职工工资为每月三十六元，而一般钟表店的工人每月仅八元。而且在录用前需经技术考核与面试，经理会问你家庭经济情况，看你这三十六元钱是否够家里开销。不够家庭开销的人绝对不会被聘用。家父初进店时每月工资三十六元。到了阴历年底，扬州一般商店的老板往往给职工一点钱回家过年，而亨得利此时不给钱，待到来年阴历二月才给职工分红利，让职工度春荒。
店里的考勤很严，年轻人七天回家一晚，次日晨回店，若迟于中午12点，则算缺勤一天，扣两天工资。凡一个月干满三十天，发给三十三天工资。家在外地的青工或学徒，如父母来看望，店里招待他们食宿。上海来人查点帐目、存货，还常常找一些青年工人谈话，如果回答得好，则通知经理每月加一、两元“辛苦钱”。家父自幼在上海南京路一家宁波人开的精益钟表店学徒，会讲宁波话。一年，上海来人是庄宏皋的同乡，宁波人，家父用流利的宁波话回答他的问题，其人甚悦，遂通知经理每月给家父加两元薪金。
周庆怀兼任扬州亨得利经理时还有一个规矩：晚上不准离开店外出到其它钟表店串门。有一次，镇江亨得利钟表店副经理邵维耀乘南京班小火轮(小汽船)到扬州亨得利替周庆怀查看扬州职工是否卖力。谁知到店一看，店里只剩下几个大师傅留守，其余的人包括陈明生都出去了。邵维耀回镇江汇报了情况，周庆怀大怒，要扣晚间离店职工的钱。众人不服，联名要求回乡。周庆怀立刻从镇江调来一班人马到扬州亨得利继续营业。众人见此举为难不了周庆怀，只好纷纷找人来说情，又恢复原班人马，从此众人再也不敢在晚随便离店了。
解放初期，店里的职工组织生产自救，这以后扬州亨得利钟表店实际上已脱离了总行，独自营业。在“三反”、“五反”时，运动办公室王组长找店里有关人谈话，有关人专程去上海找到了周庆怀的儿子周正国。其时周正国正失业在家，听说扬州亨得利可以付给他每月五十元薪金，便穿上来人替他买的新衣服，跟着来人到了扬州。谁知到了扬州他便成了亨得利的资方大老板，直至1956年公私合营。
公私合营后亨得利首任公方经理夏祥瑾，私方经理马长荣。夏系东乡人，原在一供销社工作，马解放前系华德利钟表店职工，技术甚好，曾出任五金、钟表、照相三联工会的大组组长。此后的经理有房旭明、王长荣、殷明、桑照仁等。文革期间该店曾一度改名为“长江钟表店”。今店领导为徐颖宏经理。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进步。回首往事，扬州亨得利钟表店的百年沧桑在扬州的工商业史上留下了令人难忘的一页；展望未来，我们盼望这爿百年老店在新时代老树更添满树新枝，焕发出绚丽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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