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福盛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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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明铧
  
   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即民国三十七年(1948),扬州的一家老字号寿终正寝了。这就是商家兼作坊的梁福盛漆号,它的全称是“梁福盛仿古漆玩”。又是仿古,又是漆玩,这些充满了怀旧意味和闲适情调的字眼,被用金字镌刻在“梁福盛”的招牌上,从清同治七年(1868)到民国三十七年(1948),总共存在了80年。80岁,大抵是一个长寿者的年龄。
   关于梁福盛,在我的记忆中,只是偶尔听老辈人在谈到旧时扬州的老店时,会提到它。据说在扬州的一些园林中,也还有它家的漆器,可是除非漆器上特别用文字标明,否则一般游客不可能知道。博物馆里应当有它的藏品,但在成千上万的藏品中,注意到它的也只是极少数有心人。现在的扬州青年大多数听说过扬州漆器,却从未听说过扬州曾有过一家荣获巴拿马博览会一等奖的梁福盛漆号。民间的历史,倘无人记录,是太容易被遗忘了。
   对于梁福盛的了解,长期以来我仅限于民国十四年(1925)修撰的《江都县读志》郑六中的一段话:“漆器自卢葵生后,为扬州特产,销行甚广。其仿制最善者。近为梁福盛。郡城各肆岁销银币约三万,而梁福盛居其半焉!”除此之外,我对于梁福盛几乎一无所知。
   及读友人张燕女士所著《扬州漆器史》,见她将扬州漆器自汉代至今的流变过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而书中有关于梁福盛的专节。我这才了解梁福盛的一切种种,并愈益感觉到抢救和研究民间艺术及其历史的迫切。
   原来,梁福盛漆号的店面就座在辕门桥北段,也即我常常经过的国庆路上。它有一座仿古雕花的门楼,有两进坐西朝东的铺面。店堂檐梁至柜台之间,有一块乌亮的黑漆大招牌,用厚螺钿拼槟榔纹嵌成“梁福盛”三个亮闪闪的斗大阳文。沿梁悬挂金字横匾一面,上面镌刻着“梁福盛仿古漆玩”七个大字。左右是一副刻漆楹联:“福我家邦艺通中外;盛兴基业名振东西”,恰好将“福盛”二字嵌于联首。店面在辕门桥街上,作坊则在店后,即今参府街大升平巷内。
   梁福盛的创业人叫梁友善,他是在晚清时扬州市面风雨飘摇的季节创下这份产业的。当时的扬州,盐务早已衰败,百业一片凋零,梁友善偏偏选择了漆器这一似乎无关乎国计民生的行当,并且公然以“仿古”和“漆玩”来招揽顾客。事实证明,梁友善的策划是非常成功的。对于扬州这样一座古城来说,还有什么比追思往昔和摩挲文物,更能迎合人们的心理需要呢?还有什么比鉴赏挂屏和把玩砚盒,更能消磨世纪末的那些无聊时光呢?
   光绪年间,虽然维新和革命的思潮在中国大地流涌激荡,但扬州城仍是一派安宁寂静。梁福盛最兴旺的日子,也就是在这时候。它年产漆器达万件,一时与创业于乾隆年间,当时已传至五代的福建沈绍安漆号齐名。两江总督端方为祝贺慈禧60寿辰而进贡的一堂花鸟屏风,就是在扬州梁福盛制作的。据说这一堂屏风,由60多名漆工精心制作了两年多,价值白银两万两之巨!
   从20世纪初到30年代,梁福盛漆号传到第二代梁体才手上。梁体才字子仁,是个善于审时形势,把握商机的企业家。当时,津浦铁路刚刚筑成,上海一跃而为东南大都会,而扬州因为与铁路失之交臂,沦落成了被近代社会遗忘的地方。梁体才却善于利用上海这个暴发户的交通优势,平均每旬至半月就有一船漆器运往上海,再从上海销往海内外,年销量达二三万件。此时的梁福盛,雇工多达二百余人,其中多为技艺高超的匠师。梁体才本人,精于髹漆,又擅长管理,他曾投资培养内弟谙熟英语,常驻上海,与外商直接交易。梁氏漆器,借上海水路、铁路之便,信息灵通,销售便利,实非那些蜗居扬城坐井观天的芸芸商家所能望其项背。在近代扬州的店主中,梁体才是一位少见的具有现代经营思想的经营家。他在20世纪初就把经营目光投向海外,并且有魄力直接同外国商人打交道,这使人很难相信他原是个扬州商人——晚清时代的扬州商人。然而,梁体才在盛名之下,富足之余,又向摇摇欲坠的清朝政府捐钱买得了一个空有其名的“候补五品同知衔”!在这一位扬州近代民族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的身上,我们发现了封建主义烙上的印记。
   然而梁体才仍是清末民初扬州商界不可多得的开拓型人才。在国内,他和福建沈绍安并称“南沈北梁”;在国外,他把梁氏漆艺远传到西欧北美。在同一时期,扬州城里有几个商人能和他相比?奇怪的是,关于梁体才及其经营思想,扬州人极少给予注意。如果不是张燕女士在《扬州漆器史》中加以介绍,现今还有几人知道他的名字?
   梁体才逝世以后,本应由其子梁国庆继承家业。梁国庆字绍仁,患精神病,不能主持业务,便由其母高氏董理家业。此时,梁福盛作坊的规模以数百人渐减至几十人,家道开始中落。
   梁福盛所产的梁器,有挂屏、围屏、台屏、楹联、匾额、招牌、柬盒、捧盒、书盒、麻将盒、什锦提盒、果盘、帽筒、笔筒、砚盒、印泥盒等,也有炕桌、琴桌、太师椅等梁艺装饰家具。常用的装饰题材,有历史故事、八怪书画、百子图、百喜图和一些简洁的折枝花卉等。漆器的工艺装饰,有螺钿、骨料、宝石、玉材及八宝灰等。有一种特殊的工艺,是用原螺壳磨成条块,拼嵌出文字图案或贴满漆黑表面,因为拼嵌接缝形成的纹理类似墙基的槟榔纹,扬州漆业称之为“槟榔纹螺钿”或“槟榔盒”。
  梁福盛的漆器之所以长期保持名牌信誉,价格高于扬州其他漆作坊而畅销海内外,是因为它恪守严格的制作工艺。它选料讲究,分工细致,制作认真。例如对新漆的仿古做旧,着色以后罩胶矾定色,待干燥了再遍刷血料水,再以极细的香灰轻拭慢抹,但阳纹处不抹香灰,显出是自然风化而非人工造作。这些工艺绝技,是一代代的工匠在实践中逐渐摸索起来的。
   梁福盛有不少名工匠,他们的姓名大多数都在流逝的光阴里消失得无踪无影。但有两个人,因为在《扬州漆器史》中提到,他们的事迹还流传至今。
   一个叫王东亮,擅长修补古旧漆器。王东亮修补古器,并不贸然下手,他总是对着古器反复端详。然后,突然拿定了主意,立马调漆涂抹,而极少先打个小样看看。漆膜干固,颜色慢慢显现出来,竟与原器浑为一体,天衣无缝。店主高氏承业以后,将店内外事宜都交王东亮处理。每天早晨,王东亮将每个工人的工作一一分派完毕,便进了富春茶社,沏上一壶茶,叫一碟干丝、几只点心,悠哉悠哉,一泡半天。回到作坊,转转作台,做做指点,应酬应酬生意,自己不再动手。收工之后,又进澡堂搓背、捶腰、捏脚。王东亮过着一个标准扬州人所过的“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生活。茶馆、澡堂,都不用他掏钱,全部记在梁福盛的账下。
   另一个叫萧竹平,人称萧聋子。萧聋子能画善刻,有一手默写名人四体书迹的看家本领。他能自写、自刻仿三希堂法帖挂屏。萧聋子常常先吸完几袋旱烟,默默沉思半响,然后提起笔来在屏面上急速挥洒。接着用刀将主要笔画铲出,再施以勾、刻、挑、抹诸技,转眼之间便在刀的游动处见到了运笔的意趣。萧聋子镌刻的法帖,连断简残篇上的虫蛀、皱折也能一起表现出来,观者无不啧啧称赞。他虽然身怀绝技,却没有家小,终身飘泊,只有在梁福盛找他画漆器上的底稿时,人们才见到他的身影。萧聋子平时的浪迹萍踪,没有人知道。他潦倒邋遢,形影相吊,谁也不知道他在何时、何处亡故。
   梁福盛的名工,还有一个潘仁贵,能用薄杉木片胶粘出九层雕漆宝塔的木胎。有一个王红脸,能以周制之法做出百宝漆器。有一个樊麻子,是髹漆的高手。他们当中有些人,一直被以诨号呼来唤去,他们的本名在他们尚存人世时就被人遗忘了。《扬州漆器史》说:“正是这样一代一代不为人看重的工匠,延续了扬州的漆文化。”
   梁福盛的漆艺作品,曾经荣获南洋劝业会金牌奖章(1910年)、美国旧金山万国巴拿马博览会一等奖章(1915年)等。日军侵占扬州时,勒逼梁家交出这些奖章,未遂。但在十年动乱中,梁福盛的所有奖章均被抄去,下落不明,获奖证书全部被付之一炬,化成灰烬。一个有着荣耀和骄傲的老字号,就此被一笔抹去了它仅存于世间的光环。
   梁福盛的名字,不仅包涵着精美的技艺和出色的经营,而且折射着时代的需求和历史的沧桑。它的故事不仅应该被写进专门的技术史,而且应该被写进广义的文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