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少西毡铺
 


  韦明铧
  
   很多的老字号消失了。
   有些老字号只能在尘封的文献档案中才能发现它们的踪迹。
   老字号——这个在现代人眼中具有品牌效应和无形价值的商业经济现象,似乎直到今天才引起人们的真正重视。而等我们有一天忽然发觉身边一直司空见惯的老招牌,居然比金子本身还具有更多得多的含金量的时候,那块老招牌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我们当作垃圾扔掉了。并不是所有的老字号,都有幸像北京的全聚德、天津的狗不理、杭州的张小泉、苏州的陆稿荐一样,完完整整地保存到今天的。
   “伍少西家”就是一个几乎被历史遗忘了的老字号。
   最早知道“伍少西家”这个名字,是20年前曾看到清人董伟业写的一首竹枝词。这位董伟业是生活于康乾年间的沈阳人,因长期旅居于扬州,对扬州的市井风情可谓了如指掌,烂熟于心。他写过九十九首《扬州竹枝词》,像《清明上河图》一样,用一枝少有的纪实的笔记录了康乾盛世的扬州概貌。其中有一首竹枝词,是写的当时扬州的著名店铺:
   运司门口查原当,旧帽新翻缎子街。
   伍少西家绒袜贵,戴和美店看毡鞋。
   运司是指设在扬州的两淮盐运司衙门,缎子街因两边皆为缎铺而得名,这都是当时扬州的繁华去处。至于诗中的“伍少西家”和“戴和美店”,自然是两家名店了。从诗中来看,仅知道伍少西家卖的是绒袜,戴和美店卖的是毡鞋。更详细的情况便不得而知了。但是,距今不过二三百年的这些著名的老字号,难道会在天壤之间消失得无踪无影,而不留下更多的蛛丝马迹?
   后来,我在另一位清代诗人费轩的《扬州梦香词》里,发现了戴和美的线索。费轩是蜀人,寄寓在扬州。他的《扬州梦香词》里有一首这样写道:“扬州好,小物寄戋戋。和美觅鞋非假好,清风得扇是真圆。子细得君怜。”小注云:“鞋履以戴和美店称极佳;清风馆,扇肆也,扇子有真圆头、假圆头。”似乎扬州的这些名店,总是引起外地人的兴趣,而本地人倒很少去关心和记录它。乡土文化的大量湮没,也许就因为土著民众的熟视无睹,才导致其自生自灭的吧?我常常想,像伍少西、戴和美乃至清风馆这样的名店,与当时民众生活的联系极为密切,它们不但是商业经济史的一部分,而且也是社会文化史所不可或缺的。可是,为什么历来的知识分子都不愿意去注意这些直接关系到民生的具体事象呢?中国的文人往往更愿意去追求那种大而无当的抱负,而缺少从细微处入手的务实精神,这正是儒家文化的迂阔与悲哀。
   关于“伍少西家”的情况,除了董伟业的《扬州竹枝词》提到一句之外,后来知道李斗在他著名的笔记《扬州画舫录》里也曾提到。李斗是乾降年间扬州府仪征县人,他对于“伍少西家”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多少让我们觉得那时的扬州文人还不都是迂阔的。
   李斗是在《扬州画舫录》卷九说到“伍少西家”的。他说,扬州的钞关街因为地脉隆起,高于周围,故又称为埂子上。埂子上两侧多为名肆,“如伍少西毡铺,匾额‘伍少西家’四字,为江宁杨纪军名法者所书”。
   这句话告诉我们两点信息,一是伍少西家店铺的地址,二是伍少西家招牌的题写人。这两点中包含着丰富的文化信息量。
   伍少西家所在的钞关街,是从古运河码头进入扬州城内的主要干道。因为行人川流不息,故商家选择此地开店 ,从而形成了古城扬州在清代中叶的繁华。有一部名叫《风月梦》的人小说,在第三回里这样描写扬州钞关街的繁华:“旅店灯笼,招往来之过客;铺面招牌,揽经商之市贾,进城人,出城人,呵气成云;背负汉,肩担汉,挥汗如雨。……真是:十省通衢人辏集,两江名地俗繁华!”钞关街的繁华,乃是扬州城繁华的缩影,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它的交通枢纽的地理位置。伍少西家的兴盛是由于这里交通发达的缘故。伍少西家的消失同样是由于这里不再是十省通衢的缘故。
   伍少西家的匾额是由南京人杨法所题,这又是一个有意思的信息。杨法字已军(《扬州画舫录》误作纪军),原是清代 书法家,扬州八怪之一,以写“草篆”见长。现在的店家,常常不惜以丰厚的酬金延请书法名家题写店名,以光大店声。这种商业行为,其实不是今人的发明。即以清代中叶的扬州钞关街为例,“伍少西家”四字由扬州八怪之一的杨法所题,“戴春林家”四字则由名气更大的明代书家董其昌所题。为“戴和美店”与“清风馆”等题写店名的书家,当也不会是庸常之辈。扬州作为文化古城,似乎商家早就懂得了如何利用文化。“伍少西家”只是文献中留下记录的一例。
   但是我们还想了解伍少西家的更多的情况。比如这家老字号的历史究竟有多古老,它的创始者到底是怎样的人,等等。可我又不敢奢望在前留下的文献里,真能再寻觅到有关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不过偶然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是去年的春天,我从一家刚开张不久的书店里淘到一本民国时人写的笔记——《人物风俗制度丛谈》,作者瞿兑之。书中有一则《兰州绒》,记述兰州所产的绒 最佳,然后引用了孙兆 《花笺录》里的一段话。这一段话恰好解开了我心中的谜:毡货有称为“伍少西家”者。明陕西人伍姓,开店南京,发卖毡绒货甚佳。永乐中,承办大内铺陈称旨,上喜,御笔亲题曰:“伍少西家,令永为世业。”今江宁、扬州一带,此字号甚多,皆其分店。
   我能恰好买到这样一本书,书中又恰好引了这样一段话,这一切都像是个奇迹,注定了要解开我心中的谜似的。
   看来,伍少西家不仅在今天看来是个老字号,在清代已是老字号。因为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1403-1424)。
   伍少西大约是这家老字号的创立者。少西也许是他的名字,也许是他的绰号。明清时代的人,常常把山西、陕西一带的人谑称为“老西”,正如江浙地区的人谑称南方人为“蛮子”、北方人为“侉子”一样。叶调元有一首《竹枝词》写道:“高底镶鞋踩烂泥,羊头袍子脚跟齐。冲人一阵葱椒气,不待闻声识老西。”此外的“老西”即谓山陕商人。伍家毡铺的老板,或许因为年轻精干,人们不便叫他“老西”,便戏称他为“少西”了呢?我总觉得“伍少西”的名字,同“王麻子”、“狗不理”一样,体现了古人的幽默。
   关于伍少西家为明代皇室订做毡货的事,我查了查《明史》,确乎有些影子。《明史·食货志》里,有“永乐中复设歙县织染局,令陕西织造驼 ”的记载。我揣想,永乐皇帝要更新宫中铺陈物件,就把织造驼 的任务交给了陕西,而陕西官员为了完满地交差,必然要慎重物色一个最有信誉的商家,这个商家就是伍少西家。伍少西家在永乐皇帝那里获得了极大的荣誉,势必要向全国发展,于是南方的重镇江宁就成了伍家势力南扩的首选之地。又因为扬州距离江宁很近,在扬州做盐商的多为陕西人,于是伍家毡铺很快在扬州开设了分店。
   伍家毡铺从明到清,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但却一直沿用着“伍少西家”这个最简朴而又响亮的名字。因为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名字里,包含着世世代代积淀起来的商业信誉——这是比金子更贵重的东西。每每看到现在的一些浮躁的商家,企图靠不断地变换产品名称来打进市场,我就觉得他们的智商远远不及数百年前的伍少西家。
   有关伍少西家的其他资料,可以说是基本没有。但近日读书发现的一条资料,确确实实是有关伍少西家的,却又确确实实难说有什么价值。这是晚清人陈康祺在《郎潜纪闻四笔》中记载的一条“异闻”:
   江宁伍少西之妻,十六乳而生三十二子,不杂一女,绍兴潞家庄人王殿臣之妇,亦六产而生十二男,皆乾隆间事。
   伍氏的妻子怀孕十六次,每次都是孪生子,其产下三十二个男孩。这种事情在医学上或许有研究的价值。但记录这些异闻的作者却认为,这不是异闻;而是“异瑞”,是盛世才会出现的吉祥之兆。这就又暴露了旧文人的迂腐的毛病。
   旧文人的兴趣,要么放在空洞说教上,要么放在猎异搜奇上,而不大愿意来秉笔直书一个商人的奋斗史的。所以,我们的历史上虽然有过无数的老字号,我们的档案中却绝少有它们的完整记录。中国古代的商业经济,起源甚早而发展很慢,这不能不说是原因之一。
   伍少西家既然在乾隆年间接连生了三十二个儿子,这以后伍家的事业为什么不见发展反倒衰败了呢?可见人口的多产并不意味着经济的丰产。事实可能正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