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油米厂
 


  张 懋
   老一辈的高邮人,都知道高邮城里的张家米店。解放前后,大福的纯净豆油誉满高邮城乡,大福牌豆饼则畅销大江南北,从张家米店到大福油厂,就是我祖父张兆书创建,经三代人的努力经营的一家企业。
   祖父张兆书,字硕儒,排行第二,一生乐善好施,人称“二善人”。他出身贫寒,青年时在一家砻坊当伙计,靠节衣缩食积聚的钱,买了两头骡子一付石碾,于1893年在县城中市口南,办起了永裕碾坊,惨淡经营10余年,居民们都称张家米店。为兴业发家,1912年,在城南管驿巷内,购得地皮近10亩,借债砌建厂房18间,创办了春裕米厂。1915年,不幸大火一场,18间厂房及厂内物资,烧得精光,祖父顶住经济上和精神上的压力,正视困难,下决心再创事业。这时,我父亲张福宜(字映阳)从扬州水利学校毕业,旋即回家参与经营。父子俩多方借债,重建厂房。并采取边建房、边用新房抵押贷款滚动砌建的办法,建起了颇为讲究的新厂房。父亲自搞设计,在原厂址建起石库门面8大间,沿前檐墙装有一排气窗,既通风又采光,中进为生产间,约300平方米,选用15米长的优质花旗松为梁,跨度达12米,房内无一根柱子,采取镀锌板做屋面,每间均装有通风气窗,明亮宽敞,紧接生产间是4大间动力间,后进建10大间仓库,西侧建10余间作为宿舍、厨房,东侧为存放产品和杂物库,总共建房50余间,还有砖铺晒场1000多平方米,全部建成后,气派壮观,人人称羡。为使后代铭记创业时的艰辛,守业敬业,曾撰文镌刻石碑一块,约6平方米,砌于帐房墙壁中,每年除夕日点燃香烛,率子弟礼拜纪念。
   新厂房建成后,赢得社会声誉,开拓了筹资渠道,很快购置了一台当时高邮城最大的动力32匹柴油机,三台碾米机,一台砂砻,又开设了堆栈,装备电话、电报,建立了与申、锡、姜、通等地的联系。春裕以自有房屋为信用保证,辅以良好的设施、精心的管理、周到的服务,很快得到了各地粮商的信赖,业务不断扩大,逐渐增强了经济实力。
   1931年闹大水,运河堤决口,里下河大部分地区颗粒无收。次年又大旱,市场粮食奇缺,春裕凭借堆栈与上海粮商的联系,了解到上海交易所有西贡米期货可买,父亲以自己的学识了解有关交易所的订货手续、外汇结算方法、货物运转环节等情况后,当机立断,购买大米万余包,次年亲驻上海办理收货、运输、结算等业务,从3月份起,正当粮食春荒时期,质高价廉的西贡米却源源不断地运抵高邮春裕,大米到邮,立即销售一空,不仅供应了高邮市场,兴化、宝应、天长等地粮商也闻讯赶来批购,一时码头上停靠的都是春裕运进运出的米船,可谓盛极一时,也大大增强了春裕的声誉和实力,这次粮食交易的成功,起源于获得上海交易所的信息,因此,春裕自此更加重视申、镇、通等地的市场信息,当时的邮递员刘海湖等人是春裕的座上客,每天都来拉拉新闻。经过几年的发展,春裕成为粮食业中的佼佼者。
   1937年“七七”事变发生,社会秩序每况愈下,春裕也开始走下坡路,先后遇到多种灾难,曾被窃银元2000元,走失粮船两艘,被拐走粮食数万斤,城内住宅被日机炸毁房屋6间,重伤2人,轻伤4人。1938年又一次闹大水,被淹粮食财物若干。1939年10月日寇侵占邮城,全家逃兵荒,辗转在一沟、三垛农村居住,厂内又蒙受很大损失。
   日寇侵邮后,社会略趋安定,为谋生计,回城复业,当时不少农村地主凭借所收的租稻,上城开办米厂,一下子发展到四五十家,生产能力大大过剩,粮食加工已无利可图,春裕要一度开设年丰南货店、永润米庄,均告失败,又选择开办了小型面粉厂,日产面粉120包。春裕从此更名为大福,注册商标为园形福字图案。当时原裕亨面粉厂的职工陈昌言、戴昆海等人利用裕亨一部分未拆走的设备,办起了合众面粉厂,日产量与大福差不多,但合众采用的裕亨的钢碾设备,面粉质量优于大福,大福生产了一年多,虽不断改进工艺,增加去杂,喷雾等技术措施,终因设备有先天性缺陷,质量、成本难以赶上合众厂,加之日伪又常以军用为由,强迫以低价收购面粉,大福面粉厂又处于开开停停的困境。
   如何走出困境,选择一个适合自己条件的行业,成为全家思索的大问题。此时,樊川一家油厂业主来邮与几位高邮人合股在南门开办大德祥油厂,业务很好,启发了我家办油厂的兴趣,经多次的明请教、暗访问,了解到油厂利润比米面加工优厚得多,而工艺、设备并不很复杂,家中几次商量后,下决心转向经营油厂,分析油厂的工艺过程,主要是晒干、去杂、压片、粉碎、蒸煮、压榨。晒干、去杂两道工序与米面加工相同,原来的设施可以利用,下面几道工序的设备即钢碾、磨碎机等也不难购置。父亲常说,商场如战场,兵贵神速。当时立即动手,分头购买设备,采购原料、物料,招聘员工,在设备交货前,先用面粉碾压片,改进米机粉碎,只花了3个月,就开工试产,经实践,榨油利润果丰,自此大福即以榨油为主,兼营加工面粉大米,几年内不断扩大生产规模,油榨达24副,最高日产豆油约3000斤,豆饼2.5万斤。当时油厂生产多少,取决于豆油的销量,豆饼不愁销,所以大福油厂即以纯净豆油进行推销活动,实行凡顾客购油5斤以上的,可直接到榨油间内取油,许多顾客亲眼看到出榨的气味香浓的热豆油,赞不绝口。有些农民还弄一勺子尝尝。这种销售方式一下子轰动全县城乡,都说大福豆油新鲜纯净,大福也就占领了高邮的食油市场。油厂生产的日益扩大,逐步停掉大米加工,面粉生产也只保留一小部分。职工人数近百人。邮城当时无电厂,大福自装发电机,厂内外日夜灯火通明,这是大福油厂的鼎盛时期。
   1945年高邮解放,大福出于对共产党的信任,立即与二分区政府合营,厂名更名为大福新记油米面粉厂,由我舅父林善之出任私方经理。林善之并非商界人物,他毕业于扬州第五师范,历任高邮庆成小学、县立女子小学、女小、师范附小教师、教导主任、县督学等职,日寇侵邮后,因不愿在伪政府任职寄身于大福油厂。1946年新四军北撤,大福厂随军迁至兴化大邹庄,后因战事频繁而停歇,设备陆续丢弃于河道中。
   邮城二次解放,大福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设备、资金一无所有。大福面临关闭和挣扎复业的选择。这时林善之已正式加入共产党任苏北高邮初级中学校长兼县文教科副科长,他向我们介绍党对工商业的政策。加之当时县领导杜文白、夏雨、吴越等人多次向我们宣传动员。由于内外的影响,我们终于选择了恢复生产这条路,由张忠负责恢复大福酱园,由我筹划恢复油米厂。
   油米厂的复业,当时非常艰巨,我首先与大福的老职工商量,请他们集资,结果共筹得百担大米之值的资金,租用一台14匹柴油机,购买钢碾一副、油榨八副和一些必要的设备和工具,仅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开工生产,注册厂名为大福合记油米厂,由于油厂是当时唯一的工业企业,受到银行的扶持,生产很快正常,不久就购置了20匹烧木柴粗糠的动力,在合记厂内部,劳资双方一样按劳付酬,关系融洽。大家出入厂门和出外采购推销,都乐于佩带私营大福油米厂证章,这在苏北的私营厂中是绝无仅有的。
   到1955年,大福带头申请公私合营,我随被任命国营高邮米厂副厂长而调离大福,私营大福厂至此交还给人民,我们全家也各得其所,过自食其力的生活,实现了解放初共产党提出的“工商业者也有光明前途”的预言。
   回顾大福百年的历史,经历了火水兵盗等灾难,道路可谓曲折坎坷,但还是从小到大,不断发展,之所以能如此,我认为有以下几条经验可以记取。
   一有强烈的敬业精神。从我祖父开始,就视企业如生命,他立下很多规矩,如家店经济严格分开,家中人必须崇尚勤俭节约,每年春节总是贴这副对联“传家万事皆宜忍,教子千方莫若勤”;子弟进店,从学珠算开始,对各类工作都要阅历一番,如采购、会计、工艺、机器修理等,决不准做门外汉,遇店中大事都要充分讨论,把利害得失都估计清楚,然后决策。
   二注重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首先产品力求货真价实,大福牌豆饼,外观并不美观,但以足秤著称,在通、锡一带站住了脚,在借货信用方面,所有大福的汇兑票据从不逾期,在县内外金融界有较高的信誉。
   三 刻苦学习业务知识,重视科学技术。在旧社会,工商界中有相当浓厚的封建迷信思想,春裕早就不信鬼神,而崇尚科学知识。春裕时期为提高大米出品率,在高邮首家使用砂砻,当时对砂砻有专门研究的是北门的机工刘遐龄,春裕请他来,待为上宾,不断进行试验,最后总结出砂砻使用的要领是“三平”。即安装要水平,砻面要光平,两扇砻板要平行,如此提高出品率4-5%,在油厂时期,研究提高出油率的措施是去杂要净,豆子要晒干,粉碎要均匀,对各类豆子的出油率做评细记录等等。
   四重视人才和处理好劳资关系。大福雇用职工,力求聘请品德好、身体健康、具有一定专长的人,练习生一般选用贫寒家庭子弟,勤奋好学,为人诚实,吃苦耐劳的青年。平时一贯注意平等待人,讨论店务时决不以职位高低而有所区别,对有贡献或生活确有困难的人年终都赠送钱物。业余时间与职工们一道研究不同产地原料的特征,探讨提高出品率、降低成本、扩大销售的措施等,有时还搞一些出品率预测比赛,胜者奖,败者学,我父亲还喜欢教练习生们一些常用的心算和连算方法,简单三角函数在日常工作中的运用,受到练习生们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