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聆波 孙耀记布店是起步较晚的仪征老字号名店,60岁以上的人都知道它。它的前身是德源染坊,系我的祖父孙星伯与友人合资开设的。初期资本只有大洋300元,经苦心经营,上下求索,后来在此基础上搞起了棉布、面粉的“关门作”。说是“关门作”,不过是既带住家,又搞经营的不占店面的小批发而已。主要供应对象是一些串乡的布贩和城内几家面饼店,加之省吃俭用,使得资金逐渐增多起来。待到我父亲孙耀庭视事时,他的思想已萌发出办大事业的理念了。 “八·一三”事变不久,仪征在当年阴历十一月间就沦入日寇之手。驻守在仪征城的日伪军,惧怕我新四军的袭击,龟缩在资福寺、奎光楼等少数几个据点,平时将东西两城门封闭,仅开放南北二门放人通行。进城的人需验良民证,四乡的群众都不愿也不敢进城办事,因此城南大码头和北门外小街,一度时期畸形地发展起来,成为南北两个商业贸易集散地。家父孙耀庭鉴于这种状况,为了生计,便在北门小街中段租赁鲍姓两间小平房,搞起了棉布门市和批发业务,于1938年阴历三月初八迁入新居开张营业,这就是孙耀记布店的由来。 家父是个忠耿厚道、朴实善良的生意人,他怀着对光耀门庭的渴望,对我们弟兄的未来培养方向已作了明细而周详的安排,“知子莫如父”,他对四个儿子可算得上用心良苦了。我的长兄怀官学过布业,是店内唯一的“科班”,负责业务接待;三弟怀宏老诚持重,管理财务收支;我因好动,爱社交,就安排外事,搞进货。父亲虽年近50,仍精力充沛,便由他总揽全局。孙耀记布店就是这样的家门家将父子兵。我和怀宏弟原都是门外汉,就边看边学边操作,向实践要知识,很快掌握了柜台技术和买卖要点。 抗战初期的北门街虽然只是200来米长的狭小街道,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小市场上,先后开设了益成、德丰、纶昌、裕昌、信昌、义成、祥记七家布店。这些店主都是行家出身,对布业经营可算是行家强手,加之城南有资金雄厚的“四大家族”:鲍义记、义源祥、永康、沅兴老牌大型同行,甭说发展,就是立足也谈何容易?旧社会同行是冤家,相嫉之俗,倾轧之风,竞争甚烈。这些店老板看到孙耀记染指其间,个个眼睛瞪得象乌眼鸡一样。我们是新开业的小店,可称得上无名小卒,稍一疏忽,将有倾家破产之险,起步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 为了打开局面,取得新进展,在创业头几年里,全家人一心扑在生意上,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我们始终坚持以信为本、劳动立业、价廉招客、勤俭理财,从而站稳了脚跟,并使同行刮目相看。以下几点做法和经验还是值得一提的: 一是以信为本。创业伊始,特别注重一个“信”字,既取信于货主,又取信于顾客。记得是1939年,日伪统治下的第三个端午节,无锡义仁聚布庄来仪征收取帐款。当时,市面上还没有平静,有的商店借口还没有复业拒不付款,有的老板干脆远而避之,以烂帐了之。而家父却将这位讨债人恭迎到家,如数把抗战前夕结欠的500元一次还清。这一举动,使讨债人感叹不已,连声说:“难得,难得!兵荒马乱之秋还有这样讲信用的。”回锡后,遍告各同行我店之信誉,无锡乾元布庄听到此消息出于好奇,主动发来60件好布。当时该品种市场奇缺,况且后山区新四军正急待添置灰色军装,货到两天,就一售而光。不但给我店意外地赚到一本三利的好赚头,而且也间接地支持了后方军需物资。苏州利源绸庄与我店的业务交往也颇耐人回味。原来双方素不相识,通过书信交往,建立了良好的业务关系,货到汇款,从不失信于对方。那几年,苏南的一些批发商都知道仪征有家孙耀记,很多货主登门求售,乐意赊销给我们过渡经营。一句话、一封信,货就能够按时如数到家,这便给我们在资金周转上得以充分地进行调度,一般同行是享受不到这种优惠待遇的。 二是善解顾客心理。俗话说,生意人人会做,各有巧妙不同。我们之所以能立足于乱世,是因为能深悟其中之妙谛。在旧社会,不会做生意,别说不能够发家致富,就想在商场上站稳脚跟也是不容易的。家父在做活生意上,有其独到之处。有句话至今音犹在耳,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说,什么叫生意?就是生出主意来做生意。我们经商数十个春秋,觉得含义颇为深奥。不过,不能深悟其意也是枉然。就拿站柜台来说吧。业务员在柜台上要讲究心灵、手快、勤动脑,上柜要全神贯注,掌握顾客的心态。当顾客进店,营业员的心神,就要随着顾客的神态进行运转。当顾客的目光盯住某个品种进行赏鉴时,你的动作也应追踪跟上,顾客示意你拿货时,你拿的正好是他所欣赏的那个品种,这种“不谋而合”的拿递和他的选购的心意一个样,这时顾客的心理一定很高兴,他会这样想:你看,营业员拿的和我看中的一模一样,这花色肯定行。这笔生意很快就成交了。顾客的言行举止,穿着打扮,有时会无声地告知他的身份、职业、爱好和需求,营业员就要察颜观色“投其所好”,主动为他们挑选和介绍商品,这样的成交率将有“百发百中”。比方江浙两省需浅淡素雅之色,皖鲁两地喜着深棕耐洗之料,老年人偏重实惠耐穿,年轻人时尚新品种,圩区爱好文静灵颖花型,而山区则喜火红欢庆色彩。我们就是这样摸索探讨顾客需求,有的放矢做好每笔生意。 三是要精心培植“龙灯头”。商店的成败和经营是否得法关系极大。但要掌握经营要领,需练就相适应的硬功夫。要善于出奇制胜,干人之所不能,才算得上经营的妙着。谁不知道“人无笑脸休开店,和气能招万里财”的经营之术。孙耀记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比上述要求力求做得更深更透一些。不仅注意日常的服务态度,而且要把注意力集中放在做好“龙灯头”的接待工作上。所谓“龙灯头”是指分散在一村一庄以及城乡附近区域内能说会道,舌尖口巧,站得起来的头面人物。这些人在农村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和牵动面,掌握了这些“龙灯头”,生意就会招来一大串,串串相连又会招来一大片,形成一个业务网, 有了这批业务帮手做我们的义务宣传员,生意自然会越做越兴旺。那几年,在同行业中,我店可称得上门庭若市,顾客盈门。一些号称老字号,反而“可怜门前罗鸟雀,常守清闲柜积灰”,与我店繁忙热闹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时,在本市中后山区、沿江及毗邻的六合、天长边缘等地农村,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仪征耀记,待人和气,服务周到,价格便宜,帐准尺足,童叟无欺”。 四是要眼观时代风云。旧社会通货膨胀,物价跑风,一日几变。那时,孙耀记店堂里和其他商家一样都有这样的招贴:“目下一言为定,早晚市价不同”。群众有一点钱都要想方设法变换成实物,生恐货币贬值吃亏上当。我店生意很红火,每天都有大量货币流进,深感通货膨胀之苦。解放前夕,我携带了三麻袋金圆券到瓜洲进货,运回来的也不过是三麻袋的一般棉布而已,父子们相视苦笑,面对这种状况,我店及时改变策略,增设了以物易物和就地收购异地抛售粮食运载业务。每天下来的货款,随即买进粮食,够一船数就发运苏南。形成一船粮食去,一船布匹回,两头不脱空,粮食布匹都获利景象。这样既防范了货币的贬值,又额外地增加商店的利润。在旧社会做老实生意很难赚钱,但赚昧心钱又有违传统道德,想赚钱得体,只能是立足三尺柜台,眼观时代风云。孙耀记由于经营得法,管理有术,为时不久,就崭露头角,成为同行业中的佼佼者。 解放后,党和政府为了恢复生产,繁荣经济,制定了正确的保护工商业政策。我店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于1950年3月迁至小市街扩大经营。眼见其他同行,有的因经营衰退而收缩,有的因管理不善而关闭,有的因徘徊观望而裹足不前,有的因消极对抗而抽逃资金 ,可我店始终如一跟党走,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认真经营,进而营业额逐年上升,盈利也颇丰硕。为支持抗美援朝运动,1951年孙耀记捐献了人民币1500元给政府购置飞机大炮。在缴纳国家税收问题上,我店一贯奉公守法,连续5年被评为“光荣纳税户”。1956年在工商企业换证登记时,全家统一了思想认识,打开密封8年之久的地窖,取出银元500块,金戒子16只,“小黄鱼”两锭,全部充实商店资金,在全县工商界起到了带头和示范作用,赢得了党和政府的赞誉。 1954年长江流域遭遇了百年罕见的水灾,省、县委号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店踊跃捐赠寒衣200套。1956年公私合营的高潮到来时,也是我店第一个打报告申请参加合营组织,我们弟兄三人被分配到三个不同的棉布业单位,在社会主义大家庭里,弟兄三人没有一个消极保守,没有一个悲观失望,而是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默默地作着贡献。 随着对私改造的胜利完成,孙耀记布店已成为历史,然而它并没有销声匿迹,它所创立的诚(诚则灵)、信(信为本)、和(和为贵)、勤(勤业精)、俭(俭聚财)五字店风,将永远融化在社会的商务活动之中。 |